灰色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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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背後

最近墓園裡來了一名新房客,是一名比亡靈更像亡靈的年輕靈魂。

稻草人搔著蕪菁頭不確定新房客是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的,他放下拔到一半的雜草,不確定問道:「奧菲莉亞小姐?」

對方只是安靜地輕輕點頭,清秀又蒼白的面容透露出一絲病態,宛如一朵在夜間綻放的白色曇花。

「我等你很久……我以為你今天不會出現。」稻草人略帶歉意地說道,他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土壤,快步往小屋的方向走去。「很抱歉,奧菲莉亞小姐,我這就帶你去領你的行李。」

撥開雜草的聲音沙沙沙地響起,但聽起來只有一個人在移動,稻草人困惑回頭,發現新來的房客正以僵硬的姿勢一步一步走過來。

稻草人像是想到什麼,立刻抬手說道:「奧菲莉亞小姐,請你在原地等我就好。」接著,他便急匆匆地回小屋,抓了一個小巧的盒子就往回跑。

他可不能讓奧菲莉亞小姐等太久,畢竟他是一名稱職的墓園守護者,總能完美地接待即將入住墓園的房客。

當他拿著小盒子找到奧菲莉亞時,女性靈魂的身邊早就多了一個小人影。「你是新來的房客嗎?」小安迪蹲在地上,好奇地看著奧菲莉亞,「你是怎麼死的?」

或許在生前世界,死亡是不能被討論的事情,但在這裡,卻稀鬆平常地像是日常招呼。

奧菲莉亞捲著髮尾,求救的目光落到了稻草人身上,稻草人立刻大步將小安迪抱起來,「你嚇到奧菲莉亞小姐了,怎麼可以突然問對方怎麼死的呢?」

「為什麼不可以,意外死亡區的大家都會討論啊,像是我是從樹上掉下來摔死的;旁邊的叔叔是溺水死掉的,還有……」

小安迪掰著手指,數著剛入住不久的房客分享的死因,稻草人頭疼地想,只要到這個時節,意外死亡的人總是特別多,特別多也就意味著特別吵,因為他們都還記得生前的事情。

「奧菲莉亞小姐,很抱歉讓你受到驚嚇。」稻草人立刻轉過頭說道:「他是來自意外死亡區的小安迪。」

「我的……」奧菲莉亞張開嘴巴,她似乎說了什麼,但她的話語幾乎融進了空氣裡,得靠得很近才能聽清。

「喔對了,我都忘了。」稻草人放下安迪,從口袋掏出一個盒子,「奧菲莉亞小姐,這是你的行李。」

盒子邊緣有點被捏變形。

那是因為稻草人剛剛跑得太急了,沒有控制好力道,不小心壓傷盒子,「雖然行李外盒有點受損,但請相信我,立面的物品絕對完好無缺。」稻草人說道。

「這就是你的行李嗎?」小安迪又湊了上去,「我想看!讓我看裡面裝了什麼東西?」

「小安迪!」稻草人喝止道,「你這樣太沒禮貌了。」怎麼辦,小安迪越來越容易讓他聯想到那隻偶爾會來拜訪的蝙蝠。

有著一頭溫柔棕髮的女性輕輕搖頭,露出淺笑:「沒關係,我不介意。但我想坐下來,我有點……不習慣使用雙腿。」

「那有什麼問題!」小安迪紳士十足地搬了一塊石頭給奧菲莉亞當椅子,而這一次,他難得聽話地坐在一邊等奧菲莉亞坐好,沒有在一旁吵鬧。

稻草人有發現小安迪其實很聽話,他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若不是在朋友的慫恿下去爬樹意外摔死,他本來可以健康的長大。

稻草人坐在奧菲莉亞的身邊斜前方,看著女性靈魂生硬地使用手指,拆開盒子,盒子裡放著的是一面作工精細的鏡子,奧菲莉亞目光地垂,小心地摸著鏡子邊緣。

「好漂亮的鏡子。」小安迪驚呼道,「真好,你帶下來的是這麼漂亮的鏡子,我好羨慕。」

「是呀,這真的是一面很漂亮的鏡子。」

或許是滿足了好奇的慾望,不久後,小安迪又開始浮躁地扭來扭去,最後拿起自己的樹枝,在安靜的墓園裡玩起一個人的槍戰。

奧菲莉亞的目光追隨著小安迪的身影,「剛剛小安迪問我是怎麼死的,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

稻草人輕輕應了聲,「我很感興趣。」

「我是被害死的。」如此輕柔又優美的聲音,實在很難跟如此沉重的話題畫上等號。

稻草人掏出墓園入住手札,循著字母,找到奧菲莉亞的名字,「但手札上註明的死因是被馬車撞死。」

「是呀,大家都以為我是被馬車撞死的。但那只是表象。」奧菲莉亞將鏡子交給稻草人,「你從鏡子裡看到了什麼?」

稻草人困惑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只看見了我自己。」

「一般人確實都只看見自己,卻忽略了自己身後的景象。你知道嗎,其實生前的我身體很不好,剛開始只是手指僵硬無法寫字,再然後我突然無法走路,最後我連吃飯都需要母親的協助。」

「你有個很照顧你的母親。」現在稻草人明白為什麼奧菲莉亞走路如此生硬的原因了。

他將鏡子交還給女性靈魂,但對方卻沒有接過去。

「我很感謝我的母親,所以我原諒她——在馬車失控的那一刻,故意鬆開了推著我輪椅的手。」

「害死你的人是你的母親?」稻草人的語氣並沒有驚訝,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提問。

「是的,但我不怪她,我知道她只是累了。」奧菲莉亞將垂在耳邊的髮絲,輕輕勾到耳後,「我知道她太累了,累到無法再愛我了。」

她永遠無法忘記那日,她從鏡子中窺探到母親望著她的表情。

那是由疲倦、悲傷、厭惡等情緒揉合成的面具,戴在了她最喜愛的母親臉上。

疾病奪走了母親對她的愛。

「你不難過嗎?」稻草人問道。

「我為什麼要難過?」沒想到奧菲莉亞卻如此說道,那輕柔的聲音,比稻草人預想的還要堅毅。

奧菲莉亞看起來只是比較柔弱,但身體的疾病卻將她的靈魂鍛鍊地相當剛硬。

「我知道母親曾愛過我,而我也愛她。」女性靈魂伸出手,而稻草人則將鏡子交還給她,「我會好好保存母親送我的禮物。」

「你們還在聊天嗎?」不知消失多久的小安迪,又突然竄了出來。

「沒有。我們已經聊完了。」奧菲莉亞撐起身子,即便搖搖晃晃,仍靠著自己站起來。「稻草人先生,請問我該入住哪一區呢?」

稻草人想了想,開口說道:「我想非自然死亡區會很適合你。」

「你真體貼,沒有把我安排到謀殺區。」

「如果你跟我說你恨你的母親,那我就會把你安排在謀殺區。」稻草人搔了搔蕪菁頭,頭裡的稻草隨著動作,掉了不少在地上。「你恨她嗎?」

「真有趣,稻草人先生,我都已經說我原諒我母親了,你怎麼還會問這個問題呢?」小安迪牽著奧菲莉亞的手,領著她前往非自然死亡區。途中,她回頭望向稻草人,開口問道:「我覺得你這個問題不像是在問我,你是不是從我身上看到了誰的影子?」

稻草人扛著大斧,沒有回答奧菲莉亞的疑問。

反正她也很快就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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