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草原

達米安隨意放鬆的姿態神情，終於讓他向前一步，關上木門後，空間裡頓時充滿了來自拉希姆身上的氣息。

達米安接續著說：「大家都知道你選擇了戰俘，意圖將其培養成活祭品，你這時候殺了我只是讓自己難看，你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可以換人選，並沒有多少人看過你的樣子。」

「照顧過我的奴隸與醫者都見過。」

「割下舌頭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達米安因為這句話而愣住，他重新將目光投注在祭司之子身上，「包含德爾蘇紀總管？」

「你在休養的時間裡打聽了很多事情。」對方仍在微笑，但眼神裡卻看不出任何情緒。拉希姆擁有美貌，但並不代表他仁慈，他的語氣溫柔，但說出口的卻未必是親暱愛語，「不過我也要感謝你，讓我知道宅邸裡有這麼多管不住嘴巴的奴隸。」

他的目光太過危險，達米安不禁坐直了身子，「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無法再找到跟我一樣的戰俘。」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達米安知道自己不能因為拉希姆的回應而被打斷，因為只要片刻甚至是一剎那的停頓，祭司之子就就會控制住整場對話的節奏，屆時他將沒有可以談判的空間。「我猜想被選為活祭品需要的條件有三項：必須有尊貴的身份、俊美的容貌以及自願獻祭。我現在只差一項，便完全符合選為為祭品的條件。」

「被選為活祭品不一定非得符合這些條件。」

「不對，成為活祭品一定必須得滿足這三個條件。」當德爾蘇紀站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假使你殺了––既是戰俘又完美符合三個條件的我，奴隸市場這麼大，你還能受幾次神祇眷顧，讓你找到第二個完全符合條件的人選？」

「其實也不是非得要從奴隸市場挑選戰俘，我可以以祝禱之名跟隨在其他出征的將領旁，這使我更容易從戰場上挑選另一名與你條件相符的活祭品。」

「我懷疑你是否還有多餘的時間做這些事情。」

「達米安，懷疑只能是懷疑。」

達米安不著痕跡地觀察拉希姆的一舉一動，他很有自信，又具有魅力，而且非常強勢。

面對這樣的人該怎麼打破他豎立起來的高牆？

「你是不是生活過得很無聊？」他突然說道。

拉希姆挑起眉頭，達米安繼續說下去：「而且是個時間多到無所事事的祭司。」

「我不懂你如何下的結論。」

「不然你為何要花這麼多時間折磨我？特別把我找出來，並且威脅，然後我一點都不重要，如果你不是很閒不然就是很會記仇，我以前惹到你了嗎？如果是，我替不懂事的自己向你道歉。」

緊張氣氛因為達米安莫名其妙的行為而被打散，不著邊際的對話引起了拉希姆的戒備。

「你想說什麼？」

「認真想向你道歉，我是個勇於面對以及承認錯誤的男人。」雖然他完全不知道以前的執政官之子與拉希姆有沒有過節，因為那不是重點，他需要一個突破口。

「所以你覺得我不是個會面對錯誤的人？」

「這句話聽在你耳裡是這個意思嗎？」

「承認錯誤或勇於面對，就像我正走在錯誤的道路上。」

「誰說你走在錯誤的道路上？」達米安聽到了關鍵字，「又或者我該問，你為什麼對這句話的反應這麼大？」

拉希姆就像被捉住七吋的蛇，緊迫逼人的質問終於停了下來。

達米安內心吹了聲口哨，他知道自己中獎了！

他打算趁勝追擊，繼續追問，卻不想拉希姆不過剎那便已經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你說你有俊美的容貌？」美麗的綠木青年將碎髮塞到耳後，優雅動作看在達米安眼裡顯得致命又危險。

「待我養好身體，你將見到一名陽剛俊美的少年站在你面前。」

「你自願成為活祭品？」

祭司之子隨著拋出的疑問緩步朝自己逼近，他也繃緊了身子，「還不到回覆這個問題的時候。」

「那你又是什麼身份？」溫柔語氣像把利刃頂上他的喉嚨：「足以符合尊貴身份這個條件。」

這一刻空間裡的氣氛宛如繃緊的弓弦，假若拉希姆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自行接露身份的舉動無非是將自己更推向死亡。

達米安只能賭了，賭拉希姆所作行為如他所想。

「我相信你知道我的身份與處境，所以才會將我帶來這裡。就好比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

「真讓人意外，但我感興趣。」

「比如，哈佐與你的關係。」

「我稱讚你連我弟弟哈佐的存在都打聽到了，但我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值得討論。」

「包括你逐漸失寵於大祭司？」

這席話成功讓拉希姆收起唇角那沒有溫度的線條，「達米安，胡言亂語的代價你未必可承受。」

「但現在跟隨在大祭司身邊的是你弟弟––哈佐。」

「大祭司信任我，所以讓我獨立作業，而我親愛的弟弟則是因為能力不足，才讓他跟在身邊學習。」

達米安晃著腦袋，似乎接受了拉希姆的說法：「傳聞中你為人和善有禮，工作效率非凡且穩重，更是波斯中待奴隸最好的人。」

「是的，我的確是。」

「既然你在品行跟聲望上都已經樹立完美形象，為何又想培養一個戰俘成為活祭品？要真心誠意地自願成為他國的活祭品而獻身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可以當我缺乏挑戰，所以尋求刺激。」

「然後讓好不容易建立的完美形象留下難以抹去的汙點？」所有人都一再重複著一個重點，從未有人成功培養戰俘成為活祭品，意味著十年或者百年間都尚未有人完成這件事。「傳聞你只做有把握的事。」

雖然他對波斯的祭司制度還不了解，但不論放在哪個時空背景，若要位居高位，聲望與魅力必然不可獲缺。

「你聽到的傳聞真的很多，但其中有多少真實，又有多少虛假？」

「誰知道，或許我的猜測才最接近事實。」達米安瞇起眼睛，「我猜測你執意培育戰俘，其實只是要讓大祭司正視你，無法忽視你。」

「你又為何覺得我想向大祭司證明自己？」

「因為你注定承襲大祭司。」達米安屏住氣息小心刺探，就像是回到了戰場與敵人對峙的時候，「雖然我不知道這裡的文化，但我知道當你離大祭司越遠，而身為弟弟的哈佐則一直跟在他身邊，聽起來是一件很不妙的事情。」

時間有那麼一刻如同凝結般讓人窒息。

拉希姆盯著他，而他也筆直地看著對方。

他已經拋出誘餌，全看對方有沒有上鉤了。

等待的過程很漫長很煎熬，沉重又不自在的氣氛就像濕熱的空氣黏在肌膚上，他不能放鬆，更不能移開視線，如果不小心示弱了，那就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