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草原

窗前的修長身影銳利地分割了攀進窗台的光線，陰影之外，金碧輝煌，陰影之內，則跪了一名少年。

戴維顫抖地跪在陰影中，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只知道睜開眼睛時，自己已經躺在陌生宅邸。

男人盯著戴維，咬字清晰地吐出「勉強過關」四個字。

那簡單扼要的結論，似乎將戴維整個人的一生都評論完了。

「先生，為什麼我在這裡？」戴維摳著手指，語氣小心，目光低垂，深怕一個不小心便惹怒眼前的男人。

隨後耳邊響起鞋跟踩在地面的清脆聲響，皮鞋特有的氣味先主人一步到達戴維面前。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看著我，問我問題，而不是盯著地板，像是在跟地板聊天。」

戴維沒有抬頭的勇氣，只是盯著黑色皮鞋上倒映的輪廓。

因為他不確定對方這句話是不是試探。

他選擇最卑微地方式，就是繼續低著頭。

「如果你不抬頭，就永遠都不用抬頭了。」

對方一說完，戴維觸電般挺直腰桿，看著驟然發怒的男人。

然而他並沒有看見預期中發怒的容顏，只見到一個看不出表情的黑色頭套。

「這樣很好不是嗎，我終於能清楚看見你的臉龐。」

多麼諷刺的一句話。

他看不見對方的真容，但對方卻清楚地看見他的一切。

同時戴維心中也泛起一絲困惑，如果對方不知道自己的長相，那句勉強過關又是什麼意思？

「我再給你一次問我問題的機會。」

「為、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戴維努力不讓舌頭打結，因為他現在的模樣已經夠蠢了，他不想讓自己顯得更加蠢笨。

「我只是想請你來作客。」對方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但他還是下意識吞嚥口水。

因為他想起村莊裡的孩子們最近失蹤頻傳。

或許此時站在戴維面前的男人，就是這起事件的罪魁禍首。

見到戴維時不時飄向大窗的眼神，頭套男接著說，「我希望你別存有逃離宅邸的念頭，那下場大多不怎麼好。」

「您的意思是……我可能會因此而死亡？」戴維知道自己要冷靜，但心臟卻越跳越快。

他的思緒如沾泥般糊成一團。

「我喜歡聰明又直白的孩子。」男人語氣帶了一絲笑意。

但戴維一點都笑不出來，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笑。

男人的回應並沒有給予他想要的答案，反而增添了更多的疑問與不解。

「阿奇爾，帶戴維去洗澡吧。讓他洗去身上的髒汙與汙泥，不然瀰漫在大廳的酸臭味簡直要熏掉我的鼻子。」

被嫌棄的戴維下意識嗅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那是再正常不過的生活味道。

馬糞混著尿液，畢竟大街上隨便都會有屎尿從天而降，更有馬匹沿著道路排泄，沾到一些味道並不奇怪。

不過戴維也注意到這間宅邸確實很香，不是香水店廉價又複雜的香氣，而是很乾淨舒服地氣味。

就連國王貴族都做不到的事情，為什麼男人有辦法將宅邸維持得這麼香呢？

就在他觀察四周的時候，帶著白色頭套，滿身的肌肉的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依照命令行事，推著戴維向前走。

他們穿過 狹長走廊，經過無數扇刻有精緻花紋的木紋，最後佇立在最深處的房間，戴維還來不及抗議，房門便已關上，獨留空曠走廊。

臥室裡有張看起來蓬鬆好躺的大床，還有扇幾乎兩米長的大窗，更有鮮少貧民能見著的浴室。

這絕對是戴維有史以來見過最奢華的房間了。

看看洗手台上的玻璃杯，看看一旁放著的玻璃瓶，瓶子裡頭裝著五顏六色的液體，每一瓶看起來都要價不斐。

若能將這些東西帶走換錢，想必可以換來許多麵包，甚至還能去妓院度過美好的一晚。

「如果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就手腳放乾淨。」

阿奇爾的警告令戴維一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下意識反駁道。

「你最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阿奇爾的目光就落在消失的玻璃杯位置上。「交出口袋的東西，不然我捏碎你的手腕。」

四處搜括值錢物品是他改不掉的習慣，雖然被綁架確實很可怕，但沒錢吃飯則更可怕。

戴維只能將口袋裡的杯子交還給對方手。

阿奇爾立刻收走杯子，粗魯地將他推到浴缸前，一大缸的水驟然印入眼簾，代為抗拒地就像是看見吃人野獸，「洗澡是生病的源頭！我才不要洗澡……噗咳……」

「聽好了，小子，我給你兩個選擇，」阿奇爾將戴維的頭壓進水裡，又撈起，咬牙切齒地說：「你要自己動手洗澡，還是要我來幫你洗？」

「我都不想選，我想回家。」說完的下一秒，戴維再度被壓進水裡。

顯然阿奇爾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聽他說話。

他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又提起戴維的頭，「別廢話了。我只想早點結束這裡的事情，回去稟報穆勒瓦斯。」

「誰是穆勒瓦斯？」掙扎的同時，戴維不忘多問一句。

「他是宅邸的主人，也就是方才你面前站著的男人。」

阿奇爾等得不耐煩，乾脆直接粗暴撕開少年身上的破舊衣物，引得戴維不停大叫。「停下、停下，我自己洗，我可以自己洗。」

他抖得像隻剛出生的幼仔，但阿奇爾卻一點都沒有心軟，反而語帶警告，「早些順從，何至如此。」

他與戴維靠得如此之近，進到從頭套內散發的口臭都聞得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戴維似乎看見白色頭套下露出幾縷白毛，不是老人的白髮，也不是體毛，更像是動物的毛髮。

下一秒，他便被大力推進浴缸，堅硬的邊緣嗑到小腿頭，痛得他大叫。

但阿奇爾就像未聽見般，轉身鎖門回到大廳。

宅邸的主人端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阿奇爾，我希望你有將鑰匙保管妥當。」

阿奇爾拍了拍胸前的口袋，愣了一下，然後冷哼：「那小子手腳還挺快的，要我去把他抓回來嗎？」

穆勒瓦斯無所謂道，「沒關係，放他出去玩也好，出去了才會知道外面的世界一點都不有趣。」反正沒有他的允許，沒有人可以離開這塊領地。

「你就這麼縱容他嗎？」

「他向我證明了他值得被留下來。」穆勒瓦斯的聲音裡有著藏不住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