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草原

用過晚膳的拉希姆再度拖著長袍回到書房，整理著不久前被告知的工作—交接哈佐的工作內容。

大祭司的信中表示要他進宮接手哈佐的工作，而哈佐的工作內容遠比他猜想的還要難執行，幸運的是這些工作都還在籌備階段。

波斯王預計再建造一座神殿，更具象徵性的神殿，所以需要祭司們去收集聖火。

如果真的開始動作，這會是一項龐大工程，就算他再怎麼厲害也無法同時兼顧達米安的培育與收集聖火的工作。

德爾蘇紀聽聞信件的內容之後，表示為拉希姆感到高興。

拉希姆只是抬頭，然後又埋首文獻中，「沒什麼值得高興的，德爾蘇紀。我會被找回宮裡，是因為哈佐必須貼身在大祭司身邊準備祝禱一事。不過我的確好奇為什麼大祭司會突然急需哈佐，他的能力明明還上不了臺面。」

拉希姆要了一杯香醇又順口的黑酒，揉著痠痛的眉頭，「你那裡有什麼消息？」

「波斯王的情況只怕比外面謠傳的還要糟糕。」雖然德爾蘇紀不在宮裡，但他留了雙眼睛在裡面，「偉大的王虛弱躺在床上，就像垂危老朽的腐木。他們甚至已經開始替偉大的王準備後事。」

「居魯士大帝以及過往的先王們在生前便已經籌備自己的陵墓，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驚奇的事情，不過急著招回所有王子們的確很奇怪。」

「我會持續留意宮內動靜，而且我相信大祭司很快就需要您的協助。」

「我？」拉希姆頓了頓，放下手中的酒杯，「你說的應該是哈佐吧。」

「大祭司只不過是以教導的心態對待哈佐大人，您無需將這件事情擺在心上。」

拉希姆聞言，輕笑出聲。

「德爾蘇紀，你有雙明亮的眼睛，但在這個時候你總會選擇用漆黑的布遮住自己的雙眼。」他撫摸著杯緣，若有所思。

「或許大祭司有難言之隱。」

「或許他只是單純要將我排除在外。」

「大祭司不會做這種事情，您自始至終都是大祭司心目中的人選。」

「你知道這陣子你都在幫大祭司說話嗎？」突如其來的疑問讓德爾蘇紀噤聲，拉希姆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杯子上，「比平常多很多、很多。你還有其他事情要回報？」

回過神的德爾蘇紀咳了幾聲，向拉希姆回報達米安打探試煉官的行為。

「他有什麼收穫？」

「就像冬天出去打獵的可憐獵人。」

「我以為他可以問出些不一樣的東西。」拉希姆說道，「畢竟他的確很知道怎麼從他人口中套出自己需要的資訊，就像他能輕易打探活祭品必須符合的條件一樣。」

「活祭品的條件眾所皆知，打聽到並不困難。」

「知曉活祭品的條件的確不難，但他卻死咬著自願兩個字不放。這就很有思考的空間。當人一心嚮往，根本就不存在意識到自願不自願，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代表普遍成為活祭品的人們只會知道要符合身形、高貴的身分以及簽訂契約，不會有人去深究簽訂契約後的本質，然而達米安卻知道。」

一個初來乍到又被現實所逼的少年，為什麼可以精準知道關鍵核心，與此跟自己談條件？

「希臘城邦的子民熱愛吟詩作樂、辯論哲理，他們總是ㄧ直說話一直說話，善用文字迷惑眾人。」德爾蘇紀解釋道。

「你說的對，他們喜歡玩文字遊戲，猜疑與欺騙。」拉希姆放下杯子，「可能他真的只是僥倖猜中，又可能他的觀察力確實非凡，你覺得達米安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無賴、說謊、沒有規矩。」他到現在依舊不明白為什麼拉希姆大人執意選擇達米安，「西方貴族的教養低劣到不知怎麼評論。」

「我跟你說過他的身分？」

「沒有。但要符合活祭品條件，也只能是貴族以上的頭銜。」

「你的觀察力還是如此厲害，常在我尚未開口前就知曉我要說的話、我要做的事情。但德爾蘇紀—」綠目青年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我沒開口，就代表我沒讓你做那些事情。你最近似乎很愛說話，說超過自己份內的話。」

今日拉希姆似乎總是話中有話，現在他知道原因了。

拉希姆知道是自己透漏了活祭品最關鍵的條件給達米安。

「我不確定你是不相信我可以做到說服達米安，還是想試探雅典之子，但我更想相信你只是單純找他閒聊不小心說太多。不過這不像你會犯的錯，因為你一向謹言慎行。」德爾蘇紀因為青年的短暫停頓而繃緊神經，「告訴我你這麼做的理由。」

「我所做的一切行為都建立對您在忠誠之上。」

「我很難過我們會有這樣的對話。」拉希姆說道，「然而我還是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德爾蘇紀看著眼前的綠目青年，感受到來自階級的距離感。

他與拉希姆從未有過如此疏離的時刻，他陪著拉希姆成長，給予建議以及支持。

他替拉希姆預想了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替眼前的青年打理王宮內複雜關係，他為拉希姆做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然而自被大祭司疏遠之後，眼前的青年變得更為謹慎，更懂得偽裝自己。

他在身邊豎立起一道難以攀過的高牆，就連德爾蘇紀也越來越難看明白他在想什麼。

他甚至有種感覺，他們對拉希姆的所知一切，都只是拉希姆願意給他們看的那一面。

「德爾蘇紀，你可以離開了，我想自己獨處。」

青年轉過身之時，德爾蘇紀忽然想通了什麼。

或許拉希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是他對他獨有也是少數僅存的信任。

而就在剛剛，那份僅存的信任開始產生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