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草原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依舊反覆呢喃，卻越來越無法說服自己。

隔日巴巴克回到臥室，達米安陰鬱質問：「現在才回來？」

「你的語氣讓我有種角色顛倒的錯覺。」巴巴克挺起單薄胸膛，大聲說道：「我們的關係是我訓練你，你服從我。你根本沒有質疑我的權利。」

「我要服從的人太多了。」他眨著一夜未闔的眼睛，意有所指，「很難每次都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別廢話。」巴巴克催促達米安趕快起身準備訓練，但少年卻一反常態地繼續坐在地毯上。

「祭司真的具有法力嗎？」

「你為什麼這麼問？」

「就只是好奇。」

「假若你親眼看過祭司的祝禱，就不會提出這麼愚蠢的問題了。」

「那些法力不是騙人的把戲？」

「嘿，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小貓示威般的怒火就像隔著皮靴搔癢，達米安看著巴巴克跳上跳下，「你以後絕對不准在他人面前這樣質疑祭司、質疑光明神。」

「只要我想，沒有人可以管我說什麼。」

「但這裡是波斯，而是你是拉希姆大人的活祭品，你必須虔誠地相信光明神，服從拉希姆大人。」

「為什麼你這麼相信那些神？」

「為什麼你不相信？」

達米安也答不出來為什麼，只是覺得很荒唐。

他只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用雙手開拓荒土、用雙手斬殺獵物。

他無法理解盲目相信一個宗教、一個信仰。

但他也不想理解。

「你今天很不對勁。」巴巴克最終說道，「我要去找醫者來，你應該是生病了，對，你可能發燒了。」

「我沒有生病，只是厭煩這個身分。」

不論是執政官之子還是戰俘又或者莫名其妙被強迫選上的活祭品，從來都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意願，昨天的經歷已經讓他快要超負荷的腦容量整個超載。

他受夠不熟悉的的世界，更受不了以後不能勃起幹女人的生活！

「但這是你自願的。你自己願意成為活祭品，有什麼好抱怨？」

巴巴克有時講話很無腦很天真，有時那些天真的話語卻比包裝過的話還要一針見血。

是啊，都是他自願的，一個權衡了局面的「自願」。

達米安把玩地毯上的碎線，心裡默默咒罵自己一輪。

方才還沸騰的情緒滋地一聲剩下幾縷輕煙。

但這個「自願」所要付出的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麻煩，也意想不到，誰能想到居然會被莫名其妙下如此荒唐又可笑的詛咒？

他嘆了一口氣，甩掉令人厭煩的情緒。

這是他做的選擇，就算在不耐煩也只能走下去。

既然拉希姆要一個順服又聽話的奴隸。

他就給他一個順服又聽話的奴隸。

※

幾次日陽攀升至高空，拉希姆的宅邸終於迎來賓客。

拉希姆站在掛有華麗掛毯的交誼廳，而迎面而來的賓客掛著淺淺笑容：「許久未見，我敬愛的兄長。」

哈佐微笑地向前親吻兄長的臉頰，而拉希姆也有禮回應。

「您過得可好？」

「與往常一樣。」他示意對方入座，「大祭司說你的學習能力很優秀。」

「父親太過讚譽了，我還不及兄長的能力。」哈佐表現的謙遜且有禮，「我們好久沒有這樣聊天了。」

「是的，有兩、三年了。」

自拉希姆被調離大祭司，並且賜予了這棟宅邸之後，他們倆兄弟就再也沒有好好說過話，更多時候都是信件往來。他對這位庶出弟弟的印象還停留在跟在身後打雜學習的時候，但經過三年時間的打磨，哈佐確實不一樣了。

「這是父親給你的信。」哈佐表明了此次前來的目的，而拉希姆則將盒子推到哈佐面前，「這是送你的成年禮。」

「您不先看看父親的消息嗎？」

「如果是很重要的消息，他不會讓你這麼久才過來，父親的性子就如奔馳在沙漠的駿馬那樣快速沉穩，除非他也老了，不再那樣果決敏銳。」拉希姆的手指在空中擺了擺，「你不打開盒子嗎？我想這東西你應該會喜歡。」

盒裡是做工精緻的酒杯，上面鑲嵌了美麗的珠寶琉璃。

「杯子的工藝像出自於巴比倫。」

大家都知道來自巴比倫的東西都很昂貴以及精緻，哈佐把玩了一下，嘴裡表示著受寵若驚，眼裡卻沒半點驚喜，似乎對這類精緻的物品習以為常。「兄長還是跟以前一樣能迅速掌握消息，就連我最近喜歡上巴比倫的手工藝都知道了。」

「因為你是親愛的弟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受到我的關注。」

「就跟我一樣，」哈佐將杯子放了回去，「兄長，聽說你最近買了一個戰俘。」

「是的，沒錯。」美麗的青年點頭，他知道哈佐一定會問這個問題，當然也是大祭司想問的問題。

「兄長真的打算將他培養成活祭品嗎？」

「我以為我們許久未見，你應該不至於失禮到質問我的決定。」

「質問這個說法太嚴重了，我只是傳遞了父親對您的關愛；而且我好奇是什麼原因促使兄長做這個決定。」

「或許是因為最近的日子有些太安逸，所以需要一些刺激，一些具有挑戰性的事情。」為何安逸兩人都心知肚明，「你開始培訓活祭品了嗎？」

「還沒，但我想應該快了。」

拉希姆與哈佐出自於穆護中最尊貴血統的家族。

穆護原是專出祭司與有法力神職人員的部落，在居魯士大帝的出征討伐下，部落被佔領併入波斯帝國，從此之後穆護部落除了繳交供品，更將與神交談的能力貢獻給偉大的王，而拉希姆家族的領導者便成為了波斯的大祭司，世世代代侍奉在波斯王左右。

拉希姆的家族是最尊貴也是最嚴格無情的家族，每個出生於家族的人都必須受到家族領導者的認可，才能培育自己的活祭品。

假若在二十歲之後仍未被認可便會被家族驅逐。

今年的哈佐已經十六歲，以他這個年紀來說，能被認可培育活祭品已算頗為難得，至於拉希姆，他更是在十四歲時培育了第一名自己的祭品。

綜觀家族的歷史，還沒有人在如此年輕的年紀便被認可賦予培育的資格。

由此可知，拉希姆的自傲並非空穴來風，他的自信也非自以為是，他就是個飽滿的果實在樹上閃耀，所有人都有目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