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草原

清醒過來的達米安有那麼一刻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只知道頭頂上的天花板正不斷旋轉。

他低頭注視特別涼爽的下半身，頓時驚覺圍著的破布不知道被丟去哪裡。

左右看著房間有沒有可以代替衣服的布料，卻發現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

乾淨的小房間、泥土色的牆壁、特意設計的高窗以及厚重門扉，達米安的思緒仿佛回到了陪著伊西多熬夜建模的時候，看著電腦裡建構出來，與眼前幾乎一模一樣的房間。

厚重門扉忽然吱呀一聲讓人推開，他瞬間繃緊身子，宛如狩獵的黑鷹盯著門縫。

女奴—伊蓮娜拿著水盆走了進來。

「你醒了。」察覺到盯著自己瞧的目光，她立刻放下水盆，湊近床邊。

達米安默默將手移到某個部位。

伊蓮娜困惑不解：「我以為你對裸體已習以為常。聽說你來自西方，那裡的人與奴隸大多都裸體不是嗎？」

「不是所有來自西方的奴隸都習慣赤身裸體。」達米安下意識以波斯語回應道。

伊蓮娜面露詫異，達米安也感到錯愕。

因為對他來說應該陌生的波斯語言，說起來居然猶如呼吸般輕鬆，看來這副身軀似乎懂得不少語言。

伊蓮娜從外面找了一塊還算乾淨的亞麻布料給他，爾後跪在達米安身旁熟稔地清理傷口；包覆在白布底下的傷口雖然還有點濕，卻不像之前那樣紅腫潰爛，黃色的濃汁已經被人擠掉，附上一層厚厚的藥膏。

「這裡是哪裡？」達米安想起了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男人，先前激動的情緒已如一縷輕煙消散，只剩最後迴盪在耳邊的聲音。

「這裡是波斯波利斯，波斯帝國最繁華的首都。」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波斯波利斯–那個存在於西元前的波斯首都，伊西多口中綻放華麗色彩的古文明世界。

他怎麼會莫名其妙頂著別人的臉出現在這個地方？

啊，要是現在有人跳出來說這是個整人節目該有多好，他保證不動手打人，只要求精神賠償。

「我發現你的波斯語說得非常標準。你曾是什麼大人物身邊的寵奴嗎？」伊蓮娜手中動作未停，語氣裡卻夾雜著好奇與試探。

「寵奴？」想到自己依偎在他人身邊的樣子，達米安頓時打了個冷顫，然後又看了看水盆中倒映出的黑髮少年。

飢餓與逃難或許在這副身體上留下了一些痕跡，但也難以掩蓋發育良好的骨架，他是一名可以征戰沙場的少年，可以手握長矛利劍的戰士。

「你從哪裡看出我想像一名寵奴？」難道這裡對於寵奴的喜好與自己認知有所不同？誰會想放棄柔軟的女人或青少年讓一名粗壯的戰士依偎在自己懷裡？

他的表情一定充滿了驚悚與不解，因為他看到伊蓮娜錯愕的表情，彷彿她猜錯了什麼。

「西方世界盛行找同性伴侶，而你給人的感覺也不像負責粗活的奴隸。」

雖然眼前的少年一頭亂髮，身上全是鞭痕與傷口，但一口流利波斯語在異國奴隸中相當罕見，只有備受寵愛的奴隸才有機會接受教育，學習不同的才藝以此取悅主人。

他當然不像奴隸了，達米安心想，因為這副身軀在此之前都是讓人服侍。

但他也沒有想解釋的意思，而是思考伊蓮娜意外點出的問題，他是什麼身份？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第二次活下去的機會，他必須先將為什麼重生到這個世界的疑問擺在一旁，好好研讀塞進手中的劇本。

現在的座標位置是與雅典為敵的波斯，波斯之外又有急於取他性命的人，暴露身份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身處敵營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知道援軍在何處，什麼時候可以支援，而對這副身體來說，援軍只能是那位引導他逃離雅典又受他敬佩及信任的兄長。

至於與兄長會合後，會不會發現殼子裡的靈魂換了個人，那又是另一件事。

而且也還不到煩惱的時候，能不能遇到那位傳說中的兄長都是未知數，但伊蓮娜的問題卻已經在眼前。有了決定之後，達米安將過往看過為數不多的電影劇情盡力做拼湊，編織起沒發生過的事情。

「我的確曾被寵愛過。但當我的身體開始抽高之後，便不再受到寵愛了。」有了個不錯的開頭，再接下去就很容易了。

他說得極其生動又可憐，達米安都為自己抹把同情淚。

欺凌羞辱是必須的，有個愛折磨人的主人是必要的，引起惻隱之心更是必然的。

短短數天裡，他以傭兵的身份體驗了死亡、被強迫以執政官之子的身份誕生在雅典爾後被劫至波斯，現在又以被厭棄的寵隸身份與眼前的女奴交流互動，達米安只希望自己最後不會精神錯亂。

「你的前主人是斯巴達人嗎？」似曾相似的情景總能引起共鳴，「野蠻的西方人總是以虐待奴隸與女人為樂。」

「難道波斯不虐待奴隸？」

「當然不了，他們才不會做這麼粗俗的事情。」女奴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吃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你該慶幸拉希姆大人將你買下。」

再次提到拉希姆的名字，達米安不免對此感到好奇。

「誰是拉希姆？在這裡很有威望嗎？」

「當然！因為拉希姆大人注定承襲大祭司之位，是僅次於波斯王的存在。你不知道我有多榮幸能在拉希姆大人底下服侍。而且他是整個波斯待奴隸最好的人，天底下的奴隸都想跪服在他腳邊。」那崇拜的神情與嚮往，幾乎讓達米安誤以為伊蓮娜口中的拉希姆是神話的天神。

「你在他身邊服侍很久了？」

「我還沒有見過大人，不過大家都如此謠傳。」少女臉頰上那害羞的紅暈就像剛成熟的果子，透露出她對未來及上位者的美好幻想。

但達米安一點都不感興趣。

「你在想什麼？」

伊蓮娜的聲音喚回了達米安飄遠的心思，他敷衍道：「在想拉希姆為什麼要買下我。」

「以往都是巴巴克前去奴隸市場挑選適合的人選，拉希姆大人親自去市場買奴隸的確前所未聞，」達米安未加敬語的行為讓伊蓮娜感到介意，但想到大人的反常舉止，或許達米安未以尊稱呼喚是拉希姆大人親自允准，她也就沒特別糾正了。「為何想知道大人買下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