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祭司 所謂的祭司 2

浴池邊豎立一盞盞燈油及一座焚香使用的爐,沐浴結束的拉希姆正讓服侍的女奴披上新袍, 而從浴池裡起身的少年則是被擦乾淨身軀後,溫順地跪在一旁。

淨洗室的大門讓人開起了縫,走進來的是安置好達米安的德爾蘇紀,「都先出去吧,我有一些事情需要跟拉希姆大人說。」

「孟比斯留下。」半濕半乾的金髮垂在拉希姆象牙白的頸椎旁,微弱燈火模糊了那俊美輪廓,被指名的少年才剛直起嬌小身子,又聽話地跪回原處。

收到德爾蘇紀的視線,拉希姆道:「我覺得你要談論的事情應該多半跟那名壯奴有關,孟比斯的確無須離開。說吧,你要跟我報告何事?」

「我已經依照您的要求,將一切安置好。」

「他身上有任何疾病或者殘疾嗎?」

「除了被閹割及臉上的烙印外,我想再無其他傷處了。」拉希姆看出了德爾蘇紀未說完的話,「你似乎還有話要說,何不一次將話全說完?」

「您怎麼知道那名壯奴懂得波斯語?」想起了稍早前的對話,德爾蘇紀忍不住問道。

「因為他不是說:你們要將他『帶』去哪裡,而是問:你們要將他『送』去那裡。他知道我們並沒有將男孩留的意思,沒人跟他提過這件事,他又是怎麼知道的?」一旁的少年拿起了放在浴池旁的亞麻布料,小心呵護的擦拭著拉希姆那如金子般耀眼的柔軟髮絲,「所以我只能推測或許早在更之前,他便聽聞你與亞度尼斯的對話,知道男孩未來會被轉送至貴族或者位高權重的權貴手裡。」

「但也有可能是男孩向那名壯奴透露了他未來的去向。畢竟我曾向那名男孩透露他未來的去向。」

「沒想到你現在居然還會與奴隸促膝長談,真不像你。」拉希姆調侃道。

「我只透露了他將被送進宮,並所謂無促膝長談之舉。」

「但我覺得男孩透露此事的機率不大,畢竟男孩似乎很希望那名壯奴能永遠待在自己身邊,自然是讓那名壯奴對他更有保護欲,對他更有利。」

「您又怎麼會覺得是男孩離不開壯奴,而不是壯奴離不開男孩?」在場的人都看得出達米安護著男孩的舉動。

「你就不曾想過為何壯奴是如何逃脫的嗎?為何他能離開,男孩卻依舊留在牢籠裡。」

這是一個自從發生了眾多意外事件後,德爾蘇紀還沒來得及細想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如何將鑰匙弄到手,但他不離開牢籠的原因卻很簡單,因為他知道他們逃不了奴隸營。」

「所以男孩就放任壯奴走向死亡?」

「當然不,他希望他能活。但如果只是都待在牢籠裡,那名壯奴是無法活到現在的,他需要做點什麼來改變現況,或許奧克斯才是真正被冤枉的羔羊。那名站出來的希臘少年、你想進貢的男孩與那名壯奴,甚至是未曾現身只聽聞名字的前奴隸首領,都參與了那日刑場上所發生的事。有人利用這場行刑除去想出去的人,有人利用了這場行刑留下想留下的人。」拉希姆愉悅地瞇起眼睛:「還有其他事情嗎?」

「與波斯王有關。」德爾蘇紀道,孟比斯在拉希姆的手勢下恭敬地離開淨洗室。

「大祭司前幾日匆匆忙忙進宮了。」

「你之前曾說過他正在準備血祭一事。」拉希姆不以為意。

「但大祭司卻是半夜入宮,能讓大祭司如此著急,也只能與波斯王有關。或許過沒多久,大祭司招您回蘇薩城的信,很快便會送達了。」

但顯然此時的青年並不著急此事,只想尋得片刻休息。

站在一旁的德爾蘇紀只好目送拉希姆回寢室,耐心等待對方願意再次開口討倫這個話題的機會。

當光明神還尚未張開眼目,耀眼的日月星辰仍掛在夜空上,達米安已被佩特朗搖醒,並且拖著身子前去馬廄餵食馬匹,剷除馬糞;中午之時,則是跟著與他一同工作的少年一起前去大廚房拿食物,大石桌上擺放著熱騰騰的大麥餅與大麥粥,甚至還有一些新鮮的乳酪,頂著少年詫異的目光,達米安不客氣地抓了兩張大餅跟一碗粥。

「你不會以為今天只吃這一餐吧?」少年––阿巴西問道。

「我只是胃口大。」取走食物後,他們回到馬廄,雖然周遭瀰漫著馬糞的味道,但一點都不影響達米安的食慾。

要知道他來到這個世界後,還沒有吃過正常的一餐,或者食物,早些時候還只有發霉的大餅跟一小罐水可以果腹。

「聽說你是主人親自帶回來的奴隸。」阿巴西將手上還散發著熱氣的大餅撕碎沾著粥吃,「我來了這麼久的時間,很少看到主人親自挑選奴隸,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德爾蘇紀在處理這件事。」

「你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羨慕。」就像是崇拜神祇的信眾,達米安甚至在少年眼中看到閃爍的精光。

「如果幸運被主人看上,說不定就能脫離現在的生活,怎麼會不羨慕。」阿巴西有著一頭烏黑短髮及一雙深邃眼目,雖然來自於埃及,但希臘語卻說得很好,「你應該看看孟比斯,自從他被拉希姆大人看上後,甚麼粗重的工作都不用做了,甚至也不用說話,只要安靜地待在大人身邊就好。我跟孟比斯一樣來自埃及,說不定我也有機會能讓主人看上。」

但德爾蘇紀傳遞給他的訊息卻不是這麼一回事,達米安不想再繼續將話題繞在拉希姆上,索性問了另一個問題:「佩特朗是不是不能說話?」

「因為他的舌頭被割掉了。」阿巴西輕快的語氣簡直感覺不出疼痛,「但我記得他以前還能說話,不知道什麼時後被割舌了,或許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犯了錯,讓主人懲罰了吧。」

「只因為犯錯就割人舌頭,你還想待在他身邊服侍?」達米安簡直不敢置信。

「那是因為佩特朗犯錯啦,而且他不是主人喜歡的類型,不然我看孟比斯之前也犯錯過,也沒被割舌,甚至主人還對他寵愛有加。」

「那他喜歡甚麼類型的?」達米安問道。

「像我們這種纖細的少年或少女吧。」盯著壯碩的達米安看了半晌,阿巴西的語氣裹著可惜,「你太壯了,被主人看上的機會不大。」

達米安向光明神發誓,他從未這麼開心過,因為他想聽的就是這個答案。

看見新進來的壯奴居然比先前更開心了,阿巴西真心覺得自己看不懂眼前的人到底在想什麼。

爾後他們快速解決午餐,趕著日陽下山前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

當然達米安並不安於這樣過日子,他也捉緊了時間利用夜晚學波斯語,道理很簡單,就像是身在納粹集中營卻不懂德語的猶太人,能存活下來的機率往往低於聽得懂指令的人。

起初他會趁著處理馬糞的時候,關注幾名常與波斯人溝通的奴隸,篩選出一些較為容易接近的人選。

達米安先是挑上了一名洗滌衣物的女子,打算在晚餐之後請教對方是否願意撥一些時間給自己,但女子似乎以為他懷有不軌意圖,還沒說明來由她便放聲尖叫,最後還是佩特朗出現才結束了這個窘境。

佩特朗在安慰了女子後,在地上寫了幾句希臘文。

「你的體型對她來說太有攻擊性了。」他指著達米安那比一般青年還要壯碩的身軀,又寫道:「前陣子她曾被強暴過,所以誤以為你也有同樣的舉動。」

達米安尷尬地搔著頭:「我無意傷害他。」

「那你這麼晚找她做什麼?」

「我想學波斯語。」達米安道。「聽懂波斯人下達的指令。」

許是明白了達米安學習的用意,佩特朗思考了一下,寫下:「我會許可以幫助你。」

他叫來的人完全出乎達米安意料。

「你想學波斯語怎麼不跟我說?」

「你也沒說你會波斯語。」這質問的語氣完全讓達米安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你不是已經會說希臘語了嗎?」

「又沒人說只能會一種語言,不能學第二種。」

佩特朗寫道:「阿巴西的語言能力很強,對任何事情都很好學,如果你只是要聽得懂主人或者其他人命令,阿西巴能教導的就已經很夠用了。還有,別亂找其他奴隸搭話惹事,你若惹事,德爾蘇紀第一個找我問緣由。」

達米安只能點頭表示不會再有下次。

「其實佩特朗是在保護你,」目送佩特朗陪伴著女性離開後,阿巴西怕達米安記恨佩特朗的嚴厲,解釋道:「要是傳出你強暴女性,那就只剩死亡等著你。埃及沒有這個風氣跟律法,但波斯卻有……」

「但凡是雞姦者與強姦者將一律處死。」達米安說出阿巴西預要說出口的話,卻想起那日有著綠目的青年曾威脅要找人幹死自己:「所以之前強姦那名女性的人都死了?」

「主人親自下達死令。或許這跟他的家族有關,因為源自於祭司家族,所以更須遵守教條與律法。你應該找時間向佩特朗道謝,不是所有奴隸都如佩特朗般友善。」

達米安自然知道,就如同不是所有奴隸都像阿巴西一樣,將所有想法都掛在嘴邊。

尋求到學習波斯語的途徑,達米安還有另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訓練這副軀體,最好是能訓練至接近身為傭兵的身手,如若不行,至少要再增強肌力與耐力,達米安嘗試給自己開了幾個體能菜單,利用馬廄裡能使用的器具做一些基礎訓練,

又過了幾天,馬廄有關拉希姆的消息越來越多,而這些消息多半來自阿巴西,達米安不得不承認,阿巴西有時簡直比市場裡的婦女還要聒噪與長舌。

「聽說主人這幾天跟著大祭司進宮了,匆匆忙忙地,連孟比斯都顧不上。」

「拉希姆為什麼要這麼急迫地進宮?」如此不敬的疑問很快就遭到阿巴西的斜視,「你應該稱拉希姆大人為主人或者加上大人兩個字,拉希姆大人才對。」

「拉希姆大人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急迫地進宮?」達米安特地加重了最後兩個字,對方才感到滿意。

「因為大祭司要進宮替波斯王祝禱,身為嫡子的拉希姆大人自然要陪同一起前往。」

「我以為他的職責並不包含祝禱。」他更無法將祭司這個身份與拉希姆連在一塊,「祭司不都應該住在神殿裡嗎?」

「你們希臘的祭司都是如此嗎?」阿巴西疑問道,「其實祝禱與占卜並不是拉希姆大人的主要工作,不是每個祭司都擔任與神對話的職責,只有他父親的職位––大祭司才有資格。祭司其實更像是波斯王底下的公職人員,有人負責處理宮殿裡的文書公務,有人處理都市規劃及建造,協主波斯王管理其他地區的人民。」阿巴西看他什麼都不懂,又多提了兩句:「祭司大多都是世襲制,也就是說身為大祭司之子的主人未來必定會繼承大祭師的職位。」

「既然拉希姆大人未來必須繼承大祭司的職位,為什麼不好好待在大祭司身邊學習而是跑到波斯波利斯監修皇家大道?」

「因為主人違背了大祭司的意思。」達米安突然覺得以後若有任何問題,第一時間應該找阿巴西詢問,提出十題疑問,阿巴西甚至可以答出第一十個還未來的及問出口的疑問的答案,「你不知道當主人做這個決定時大祭司有多憤怒,甚至怒斥他是家族的悲哀,結果拉希姆大人卻只是面露微笑,然後嗤之以鼻。」

達米安看著一臉興奮的人道:「你將拉希姆大人所發生的事情記得真清楚。」

「我說這麼多,你就只注意到這些?」

「還有你那雙閃耀著崇拜的眼神。」

「與你說話真的很疲累,你總是抓不到我想表達的重點。」

被如此評價的達米安只是微微聳肩,把面前的馬糞推到少年面前,「我只記得我們還有很多馬糞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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