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6 a.m

9:36 a.m是什麼概念,是走進了辦公室後坐在辦公桌前,是走進早餐店後替自己點了一份餐點,是跟朋友相約在車站等著匯合;1/14號的9:36 a.m是我準備在新職場上第一次現勘,然後收到了母親傳來父親切片結果的日子。

line的訊息欄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爸爸喉癌4期

喉癌4期又是什麼概念?

那時的我匆匆掃了一眼訊息,來不及細思,就把手機收進了口袋。
這一忙碌就是兩個小時,送走廠商,我再次掏出了手機,看到了兒時玩伴的姊姊傳來消息,她說: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很沮喪,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打來找我聊天。
姐姐的父親就是食道癌過世的。

但我很沮喪嗎?
好奇怪,我居然沒有任何感覺。

我又撥了通電話給母親,電話裡傳來她哽咽的聲音,她說:醫生沒有要放棄,還是會安排跟電療。

35次的電療是什麼概念?
是父親的喉嚨會被電擊會燒焦的次數。

好奇怪,我卻留不下一滴淚水。
掛上了電話,我回到了公司,直到下班都沒有任何一絲難過的感覺。

9:03 p.m 我再度打給了母親,問說:你還好嗎?
她說:今天跟著爸爸跑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檢查,那裡太冷了,因為檢查的關係要褪去衣服,爸爸回來後一直咳嗽,好像著涼了。

我說:而且最近天氣又這麼冷。

她說:那裡真的太冷了,突然覺得醫院的檢查好像有點不那麼人道。

這句話就像是敲碎強化玻璃最後的一擊,我開始覺得喉嚨很酸,真的好奇怪,眼淚此時才溢了出來,明明一個人的時候都沒有難過的感覺,但僅僅只是與母親隔著電話交談,心底的酸楚便不斷翻湧而上,好像所有的脆弱終於可以顯露出來。

我才終於意識到,喉癌四期是什麼,是生命進入倒數,所有一切都已減數的方式在進行的階段。
是父親正逐漸遠離我的腳步聲,是我每一次與他見面,就減少一次見面的機會。
嘴裡瑣碎的哽咽再也壓不下來,母親只是說:哭吧,把情緒好好釋放出來,不要壓在心裡。
但我的哭泣聲仍舊像一縷若有似無的細絲,忽明忽滅。
原來接收到如此讓人打擊的事情,第一反應並不是哭泣,而是反應不過來。
原來早上的時候我並不是不悲傷不難過,是因為我還沒接受這項事實。

我問:怎麼會這麼嚴重?爸爸的身體真的這麼糟糕嗎?

母親只是嘆氣:很糟糕,整個檢查下來,全身都是病。咽喉癌、食道癌,甚至差一點點就有可能有胰臟癌。

同時罹患多種癌症又是什麼概念。
是十萬分之九的機率,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概念。

我跟我母親說:我求你,請你千萬不要也跟著倒下。
如果連你也跟著倒下,這個家,就真的都沒有大人了。
沒有一個光站在那裡,就能讓我安心的存在。

母親說:你還是會習慣沒有我們的日子。

但這不是我想聽的話,我只想聽你的承諾,想回去了老家,還有你們開燈,能讓我休息的避風港。
我不想習慣有一天你們都不再的日子。

我想起了視訊的時候父親跟我說:爸爸答應你,這次出去之後一定好好保養身體。
想起他氣切完之後,虛弱地對我比了個YA
我這才真的意識到,那個總是切好水果問我要不要吃的父親,真的生了一場很大很嚴重的病。
我好害怕回去的時候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虛弱的模樣。

母親說這一個星期簡直像是在地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每一個檢查結果出來,都是晴天霹靂。
有很多福智的師姐打來關心母親,我知道,這股宗教力量,是支撐她站起來持續往前走的動力,不論是她罹癌的時候,還是面對爸爸罹癌的時候。

她是一個堅強的女性,也是一個好母親,更是我的好朋友。

我的父親也是一個好爸爸,或許他不是一個能保護母親的丈夫,但絕對是一個愛我的父親。
昨夜失眠的夜裡,我不禁想著:會不會是父親這世的功德要圓滿了,送走了阿嬤之後,把我們姊弟都拉把長大之後,他與我們的緣分就到這裡了,我們前世的債也快還完了。

母親總說這一世選到你爸,或許是我上一輩子欠他的吧。
但沒想到是父親身上的債還得更快一些。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26年來,我都是認真的面對父親,愛著我的父親。
雖然有過爭吵、不諒解、也覺得跟他出去有時候很麻煩,但我真的好愛好愛我的父親。
還好我回家的時候都有給他一個擁抱,有好好地說我愛你,有把公司抽的獎金偷偷分給他,然後說不要跟母親說,因為這是我們兩人的小秘密。

念死無常。

何謂念死無常。

我想就是現在吧。

此時、此地、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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