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祭司 你在包庇誰? 5

夜晚,尤里西斯首次忤逆了情人的警告,小心避開眾人的視線,偷偷與科伊諾匯合。

科伊諾先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後還是伸手將尤里西斯擁入懷。

「科伊諾,我的心不允許我袖手旁觀。達米安被捉進去波斯人的棚子裡一定不會再活著走出來,我們必須把他救出來。」

尤里西斯焦慮的眼睛就像是剛展翅飛翔的雛鳥,科伊諾撫摸著小愛人的頭髮,髮絲在月光照耀下恰似摻入了金箔的絲綢。他從以前就愛極了尤里西斯的頭髮,過去有他陪伴的夜晚,科伊諾總會不厭其煩地撫摸,直到懷裡的人入睡。「我的小愛人,你的心太軟了。柔軟的心無法在這個殘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他曾經救了你。」

「但也威脅我。」科伊諾接著說。

「為何你對他抱有如此濃厚的敵意?」

「還記得我曾說過什麼嗎?我不能失去你,尤里西斯,我不允許再增加任何一個可能會危及你生命的不安定因素存在。」

「他是我找來救你的恩人!」

「然後威脅我必須幫助他。只要是威脅我的人,我都會抱持敵意對待。」

「他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呀,就像我利用他吸引奧迪斯的注意一樣。」

科伊諾嘆了一口氣,那聲謂嘆好似一陣微風吹散圍繞在他身邊的薄霧,露出真實樣貌:「我的小愛人,跟我談談當初為何你花了這麼久的時間都沒有出手救我?」

「因為你不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暴露,而我沒有能力在不暴露的情況下救你。」尤里西斯垂下了眼眸,不敢直視科伊諾。

「別誤會,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科伊諾迫使他對上自己的視線,「你這麼做是對的,如果還沒做好準備,就不該貿然出手。」

「那我現在該怎麼做?我們該怎麼做才算是做足準備,才能救達米安?」

話題繞了一大圈,卻還是再度繞了回來。科伊諾發現他不喜歡小愛人的嘴裡一直出現這個名字,「我沒有要救達米安的意思。」

尤里西斯不可置信地看著情人,「科伊諾,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的所有認知與情愛都是眼前的男性所給予,他教會自己忠於情感、信守承諾,但看看眼前的男性都說了什麼,他居然要棄曾經救助過自己的恩人於不顧。

「是的,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你居然為了一個認識不到幾天的人而質疑我?尤里西斯你的行為讓我感到悲傷。」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希望可以回報對我們釋放善意的人,這是你以前教導我的不是嗎。」

「我要教導的你的不只是愛,我還需要教導你如何上戰場、獨自活下去,這才是身為情人的所有職責。尤里西斯,有時眼前看到的善意未必是真實,你不能每次都天真的伸出手給予,總有一天你的手會被刺傷,會因為疼痛而哭泣。」你會發現仁慈的回饋未必總是善意,然後開始質疑自己的作為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在尤里西斯生命中扮演的是一個情人,也是引路人,引導長大成人的男孩如何面對眼前的世界,讓他學會保護自己,為家園戰鬥。

但尤里西斯皺起的小臉明白地告訴了科伊諾他無法接受這個說法,他那天真浪漫的情懷還沒有因為現實的殘酷而被摧毀,身為情人的他應該感到慶幸,因為這代表尤里西斯之前的生活不至於太糟糕,但也為愛人的天真而感到苦惱。

「你希望達米安活著嗎?」科伊諾沒來由地問。

「我不知道這跟我們討論怎麼救出達米安有何關係。」

「如果你希望達米安存活,那他就更應該待在波斯人的棚子裡,那裡會庇護達米安免於奧迪斯的暴力。」

「但波斯人也可能隨時取走他的性命。」

「尤里斯西,我想你現在該做的是實現你承諾達米安的事情。」

「製造那夜他一直都跟我在一起的假象?」少年越來越聽不懂科伊諾想傳遞什麼訊息,「我不覺得製造了假象後,達米安可以得以倖存。」

「那是我該擔心的問題。」科伊諾淡淡地說。「回去吧,我的小愛人,或許時間與經歷會改變我們的容貌與思想,但絕對不會抹去我對你的愛與關心,我仍希望得到你的崇拜與視線,相信我。」

尤里西斯猶豫地看著男性,轉身隱入黑夜。

遭到囚禁的達米安醒來時,看到不見蹤影的哲羅姆居然出現在自己身邊,他的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哲羅姆的方向移動,但殘忍的鐵鍊聲拉住了達米安的理智,尋著聲音的源頭望過去,他才發現雙手與雙腳都被系上了粗實鐐銬,而他的面前正坐了一名男子。

「你真的很關心他。」德爾蘇紀放下手上的泥板以希臘文如此說道。

「我不是縱火者。」達米安知道德爾蘇紀想要問什麼,他才剛開口就發現喉嚨乾澀到像是被沙紙摩擦般難受。

「但我認定你是那夜的縱火者。」

「你不能因為奧迪斯把我捉來,就下如此草率的結論。」

「真有趣,你現在是以一個奴隸的身分質疑我嗎?」

德爾蘇紀瞇起了眼睛,不似亞度尼斯顯擺出來的浮躁輕率,那雙黑色眼目平靜而沉穩,達米安下意識收斂語氣,「我相信您的智慧。」

「我的智慧告訴我,你跟這名男孩關係很好,或許你是為了就他才會引起這場大麻煩。」

達米安很佩服德爾蘇紀立刻就連想到他與哲羅姆的關係,想到了他沒想到的可能,也可能是他未來會做的事。哲羅姆因為德爾蘇紀的一席話,一雙眼睛燃起了亮光,那是一種知道自己沒有被捨棄,知道還有人在意他的興奮,但他必須殘忍地斬斷男孩的希望,「我沒這麼聰明,這場大火真的不是我縱的。」

「但奧迪斯還是把你捉來了。」

「因為他利用手中的權力折磨我、陷害我。」

「所以你仍然有動機縱火。為了報復奧迪斯。」

聽聞了德爾蘇紀下的結論,達米安閉上了嘴巴,因為不論他以何種方式替自己辯解,眼前的男人打定主意都要致自己於死地。雖然火的確是他放的,但達米安很確信對方並沒有他縱火的證據,當然以他們的權力關係來說,男人不用證據也還是能將帽子扣在自己身上,但他到底是那裡做錯事惹怒了這名男子,讓他處心積慮要奪去自己的性命呢?

「你知道你的未來嗎?」

「我猜我會被處死。」哲羅姆因為他的回應抽了一口氣,但德爾蘇紀卻看得出來眼前的青年只是平靜地述說,彷彿在陳述一件事實。面對這樣的平靜,德爾蘇紀沒來由地湧起一股不安,他很久沒有這種不安感了。

「是的,但不是現在。」

「這是亞度尼斯的意思嗎?」

「都有。」

尷尬氣氛使得現場的空氣一度凝結。

「達米安,哲羅姆對你來說重要嗎?」德爾蘇紀再度開口:「別向我撒謊。我希望我們能友好交談。」

「當你將我的手賦予鐐銬桎梏,我們就不可能友好交談。」達米安覺得男人的提議可笑到讓人流淚。

「你說的對,因為我們的關係並不平等,但我盡量給予善意。回答我,達米安,如果有救走哲羅姆的機會降臨在你面前,你會救走他嗎?」

達米安沒有回應,但德爾蘇紀從他的眼中看出了肯定。

「所以我不能給你機會,因為給你機會就是找我自己的麻煩。」

哲羅姆之後會被送進蘇薩城,或許達米安能救出哲羅姆的機會很渺茫,但達米安的死卻能切斷男孩不安分的妄想––妄想達米安可以解救他。

他需要一個安靜沒有不安定因素的孩子,達米安的存在會讓哲羅姆成為一個不安定的變素。

又隔了數日,數匹駿馬的驟然出現引起奴隸們的注意,但他們才剛抬頭沒多久,就被管理階級的波斯人喝斥並邊打,現場氣氛似乎瀰漫著無法言喻的焦躁與緊張,亞度尼斯更是破天荒在烈日下出帳篷,他的身後還跟著德爾蘇紀。

尤里西斯只來得及看到對方似乎穿著白色的大袍,就被後面的人推了一把,「不要停下腳步,你想害我被鞭打嗎?」

被突如其來的插曲所干擾,等他再度將視線轉向馬群,那位大人物似乎已經離開了。

陌生人來訪的騷動也傳到了達米安耳邊,他還沒來得及撐起身子仔細凝聽,破舊的木門就讓人踹開,兩位身著橘色短袍的士兵將他拖了出去,然後找了一團散發惡臭的布團塞在他嘴巴,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他便讓人拉進亞度尼斯的棚子裡。粗魯的士兵將他重拋在地,本就還傷殘的身軀頓時痛到讓達米安的臉像一塊麵團皺在一起。

他才剛狼狽爬起身,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雙綠色美目,那一刻他彷彿被丟進了一汪寧靜碧綠的湖泊之中,被那池湖水淹死。

「他就是縱火燒了棚子的奴隸?」有著綠色美目的人男子問道。

他坐在亞度尼斯的位置上,身著的白色高級袍料上繡有精緻非常的華麗花紋,即便亞度尼斯的棚子已經相當舒適華麗,但在那件精緻袍子的相互映襯下還是顯得粗糙。達米安發現對方不止有著一雙好看的美目,還有著一口美妙好聽的聲音,雖然他的面容覆蓋在白色的布料之下,但已經足夠吸引他的目光。

綠色美目的白袍男子似乎感受到他過於赤裸的眼神,終於將目光轉到他身上,達米安這才猛然驚覺自己的行為有多麼不洽當。

亞度尼斯的聲音將達米安的神智拉了回來,「是的,拉希姆大人。他引起的大火燒掉了十個棚子。」

其實只有五個!達米安忍不住想為自己辯解。可恥的亞度尼斯為了減低自己的過錯,故意放大了災難的嚴重程度。

「既然犯了如此大的過錯,為何他還跪在我面前?」拉希姆的聲音暈染著笑意,讓人不禁想像布料下的唇角是否也是揚起好看弧度,但說出口的言詞卻沾滿血腥殘忍。

「因為我希望等大人到來的時候親自下指令處決他。」

「非要我親自下指令理由是什麼?」他幾乎不敢抬頭直視位置上的男子。

「為了讓奴隸們知道大人的威嚴,最近新進了很多人,他們需要學會服從。」

「是的,你似乎還沒有跟我解釋補了很新奴隸這件事情。」拉希姆又提及了另一件讓亞度尼斯心驚膽顫的問題。

他摸了摸突然覺得涼颼颼的脖子,頓時不知該怎麼接話,而德爾蘇紀則是在拉希姆銳利的眼神下向前一步:「大人,所以你覺得該怎麼處置這個名奴隸?」

拉希姆這下像是才注意到達米安還跪在地上,他挺直了身子,道:「就照你們的意思吧。」

亞度尼斯因為拉希姆轉移的注意而慶幸,還沒喘過氣,身著華麗白袍的管理者又道:「亞度尼斯,雖然我還沒正式巡視現場,但修繕皇家大道的進度明顯與我擬定的進度有落差。今日或明日,你最好把說詞想好向我報告。」

「是的。」亞度尼斯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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