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日

妮雅呆呆地站在美術館前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她想抱怨的事情太多了,像是老師出的作業、突然不跟她組隊的亞歷克斯,還有再幾個星期後就要發表的舞蹈發表會。

「你為什麼站在這裡不進去?」妮娜的身邊突然站了一個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對方眨著一雙塞滿好奇的大眼看著她。

「你管我。」妮雅大聲回應,然後抱緊懷裡的簿子走進美術館。

館內的遊客很少,妮雅已經在一樓晃了三圈,遇到的人五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最後她停在一幅畫前,攤開懷裡的簿子,開始在白紙上畫畫。

這是她的暑假作業,老師規定每人要找一名同學組隊,然後一起到美術館找一個最喜歡的藝術品,寫下或畫下喜歡的原因。

妮雅原本找了亞歷克斯,但這個在球場上風靡全場的酷小子實在太受歡迎了,其他學校都搶著跟他比友誼賽,導致那擠得像沙丁魚般的暑假行程完全挪不出半點時間跟她一起來美術館。

「你也喜歡這幅畫嗎?」熟悉的聲音讓妮雅皺起小小眉毛,她不開心地瞪著打擾她的不速之客。

「為什麼我在哪裡,你就在哪裡?」

「因為這個博物館很小呀。」男孩道:「我也很喜歡這幅畫,唐納先生跟我說過這幅畫的故事。」

太過親切的距離,讓都市來的妮雅覺得很不習慣,她嘗試與男孩保持距離,沒想到對方卻又靠了過來。

「不要靠近我!」她忍不住大聲說道。

她的拒絕讓男孩愣住,也因為她的聲音引來了美術館管理員。

「小吉米,你在這裡做什麼?」管理員的聲音似乎不太高興,妮雅想著,他當然要不高興了,因為這裡是美術館,美術館就是要保持安靜。

「唐納先生,我只是想跟她說你上次講給我聽的故事。」小吉米委屈地扭著手指。

這下唐納搞懂發生什麼事情了,原來是熱情的小吉米想分享故事,但對方不喜歡小吉米的熱情。

「小吉米,你是男人對吧。」唐納蹲下身,筆直的白襯衫拉出了知性的線條,看到小男孩大力點頭,他接著說:「所以我們對女士要有禮貌。你看眼前的小美女,她不喜歡你的靠近,所以你是不是應該跟她說對不起?」

「她才不是女士。」沒想到小吉米居然反駁崇拜的唐納先生,「你說女士都很溫柔,她才不溫柔。」

看來小吉米是在記仇剛剛妮雅拒絕他的行為。

妮雅聽了可氣壞了:「誰說我不溫柔了!我最溫柔了!」

「但是你跟唐納先生故事裡的女士不一樣,你會跳舞嗎?你會跟這幅畫裡的女士一樣跳舞嗎?」小吉米指著前方的畫作,畫裡有一位穿著舞鞋翩翩起舞的女性,作家用了繽紛亮麗的色彩勾勒出女性的輪廓,就算只是小孩的吉米也感覺得到畫作裡傳遞的快樂與溫柔。

這是他對女士的印象,也是從唐納那裡得來的印象。

「我、我會!」妮雅的小臉氣得像紅通通的蘋果,「你說我不會跳舞,但我會跳!所以我是女士!」

聽著這小孩的聲音越來越大聲,唐納不得不分開他們:「嘿、嘿兩位,麻煩降低音量,這裡是美術館。」

「唐納先生,我討厭她。」小吉米的話頓時讓唐納哭笑不得,當初不是你黏著人家,讓她聽你說故事嗎,怎麼現在輪到你討厭對方了呢?

「我也討厭你。」妮雅朝著吉米做鬼臉。

最後唐納連哄帶騙地將兩個小孩哄出去,順帶在禮品店裡買了冰淇淋給他們澆澆火,兩個小朋友在吃到冰淇淋的瞬間立刻安靜下來。

唐納好笑地看著吃得不亦樂乎的吉米跟妮雅,他們正坐在美術館旁邊的小涼亭,隨著視線望出去,剛好能看到那幅舞者的畫作。

「唐納先生,我想聽故事。」聽唐納講故事似乎成了吉米的專利,但只要小吉米想聽,他很樂意開口。

「上次的故事你還沒有說完,為什麼那幅畫叫『紀念日』。」

「因為那是在畫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一個開心的日子。」唐納看著男孩道:「小吉米覺得什麼樣的日子值得記念?」

「能吃到糖果的日子!」

「像是今天?」

「對!像是今天!」

「那你呢,小美女,你覺得什麼樣的日子,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唐納問。

妮雅想了想:「考試拿到A+的時候。」

唐納啊了一聲:「都是很棒的回答呢。」

「唐納先生覺得什麼樣的日子,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小吉米問。

「只要活著,都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妮雅盯著陌生又好看的管理員,不了解為什麼活著都是值得紀念的日子。

唐納也看到了妮雅眼中的不解,但他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

昔日的戰火光景彷彿一縷輕煙,它沒有消失,只是與他的生活融為一體。

唐納仍記得眼前堆積如山的屍體以及如何跟同伴將藝術品推移到洞穴中,夥伴裡有人死了,有人活了,只要能睜著眼睛看到他們,對唐納來說,都是值得紀念的日子,紀念他們曾做過的事。

「所以故事裡值得紀念的日子到底是在紀念什麼?」唐納很高興小吉米又將話題繞了回來。

「那是他跟初戀情人–也是未來老婆約會的日子。」

小吉米誇張地哇了一聲,發出咯咯地笑聲,這是個對什麼事情都懵懵懂懂的年紀,對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鮮有趣,也開始對異性感到好奇「他們會親親嗎?」

「你很笨耶,那叫接吻,或者是初吻。」妮雅大聲道。

「可能會吧。」唐納說道:「『紀念日』是畫家晚年時創作的,那時候他的老婆剛過世,他憑藉著回憶將第一次約會的場景留在畫布上。」

「那時候又沒有相機,他怎麼可以把那場表演記得這麼清楚?」妮雅問。

「有時候創作不一定是記錄真實,更多時候創作是在傳遞思念或者分享所感受到的體悟。」唐納覺得妮雅的疑問很可愛,「在畫家的眼中,與初戀情人看的那場表演就是這麼美,他所看到的顏色就是這麼繽紛。」

或許是唐納露出笑容的樣子很好看,又或者是那雙綠色眼睛像是閃閃發亮的綠葡萄,妮雅重新翻開簿子,在白紙上留下唐納的身影,生澀筆觸歪歪扭扭地在紙上飛揚,儘管作畫者只是一個小孩,但呈現出來的畫作仍體現了唐納自身帶來的魅力。

畫完之後妮雅才想起老師交代的功課是找一個最喜歡的藝術品,但管他呢,她就喜歡眼前的美術館管理員,他比美術館裡的任何作品都還要好看,還要讓她喜歡!

「所以初吻是什麼味道?」天真又帶有濃濃好奇的小吉米問。

他實在很好奇親親是什麼感覺。

「什麼味道呢?」唐納瞇起眼睛,看到兩雙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自己:「或許就像你們手裡冰淇淋的味道吧。」

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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