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買的陀螺

「為什麼你總是喜歡打掃這些沒人理的墓碑。」蝙蝠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覺得他們很可憐吧。」撥掉墳墓旁的雜草,稻草人道。 

身為墓園的守護者,他很盡職的管理墓園的一切,打點入住房客以及周遭環境。 

這裡的墓園很吵也很安靜,剛來的靈魂還保有著生前的個性嘰嘰喳喳像極了枯樹上的麻雀,入住久的則安靜的像安迪一樣不說話了,就連稍早前入住的女性也安靜下來。 

一批進來,一批安靜,隨著時間忘記自己。 

「今天的房客什麼時候到?」像是想起什麼稻草人問。 

「這不是你的工作嗎?」蝙蝠說。 

「當初是你吵著要試試看墓園守護者的工作,我才把工作交給你,難道你沒看入住簿?」 

看到蝙蝠豪不在意的表情稻草人就知道慘了,他立刻拋下手中的雜草提起大斧往墓園的小屋跑去,一路上掉了不少稻草,但他管不了這麼多只能繼續跑著。 

果不其然,小屋前已經站了個人,那人喀噠闔上銀製懷錶一臉嚴肅,「你遲到了三分五十秒。」 

說完後還特別加重了語氣,好像遲到的不止三分五十秒而是三個小時。 

「不好意思。」稻草人道歉,還不忘瞪一眼蝙蝠,「先生,我這就去取你的行李。」因為沒看入住簿,稻草人連房客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很少會犯如此基本的錯誤。 

「他好神經質啊。」蝙蝠-考爾比揶揄著。 

稻草人隨手拍落蝙蝠,打開埋在土裡露出半截的大門,扭曲昏暗的通道連接至屋子主人的生活空間,稻草人直接忽視了堆滿餐廳的禮物,抓了擱在櫥櫃上的入住簿以及一個小盒子就離開。 

「畢夏普先生這是您的行李,到時候我會將您安排至⋯⋯」糟糕,到底該把畢夏普先生安排道哪區才好。 

以往都是看了入住簿思考過才分配的,總是好脾氣的稻草人難得感到焦躁。 

嚴肅的畢夏普先生掏出懷錶,右腳不斷拍打地面,如果不是一臉不耐,稻草人都要誤以為眼前的房客正在跳踢踏舞。 

噠噠噠,噠噠噠— 

急躁又神經質。 

他快速翻閱著入住簿,蕪菁頭顱隨著拍打聲左右晃動。「先生的死因是—」稻草人愣了一下,「被毆打致死。」 

鞋子拍打的聲音停下來了。 

蝙蝠化作人形瞥了一眼入住簿,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嚴肅的靈魂,「這個有趣。」 

男性靈魂聽聞卻不為所動只是站的筆直給人一種強勢傲然的感覺,顯然生前曾接受良好的教育也擁有過不錯的職業,他問:「所以我該住哪,你們已經延遲入住的時間了。」 

入住的房客不全是有禮貌的,稻草人掌管墓園已久自然知道,但遇到這樣急躁又不聽人話的還是第一個,他嘖了一聲,說道:「目前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意外死亡區另一個是謀殺區,畢夏普先生比較想選那個區入住?」 

蝙蝠細長的眼睛看了看稻草人,原本想說什麼最後閉上嘴巴,這次他選擇當觀眾。 

「意外死亡區。」畢夏普先生決定的速度很快,有些人就是這樣好像天生就很會做決定,知道什麼是正確答案如何走捷徑,眼前的男性靈魂就屬於這類型的人。 

「那就請跟我走,先生。」稻草人扛起大斧領著新來的房客來到他應該入住的區域。畢夏普先生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個小盒子而已。 

考爾比湊過去,「你不拆開看裡面是什麼嗎?」 

「管你什麼事。」男性靈魂隨手將盒子收進口袋。「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考爾比笑了笑,收回脖子。 

這亡者還真是沒禮貌,口是心非似乎是人類的習性呢。 

東西不重要嗎,有趣了,如果真的不重要怎麼可能帶下來,如果如此嫌棄為何又要緊攥著不放。 

還真是標準答案啊,考爾比腹誹著。 

「先生有家庭嗎?」稻草人沒來由一問。 

「我不知道這裡居然這麼愛探人隱私。」嚴肅的靈魂道。 

「如果讓你不愉快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多了解你而已。」 

對方哼了聲,本來步伐就大了現在則越走越快,「我們什麼時候才會到我該入住的地方。」 

「就快了。」稻草人幽幽的說,「你瞧,就在前面了。」 

畢夏普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整排墓碑,每個墓碑上都坐了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則是靜靜的站著,畢夏普找到自己的名字坐了下來,厭惡地拍掉沾在手上的泥土。 

旁邊的靈魂看到新來的房客湊了上去,「嗨你好,你是怎麼被謀殺的?」 

畢夏普彷彿對謀殺這個單字很陌生,先是皺眉,又問:「你說什麼?」 

「謀殺啊,你是怎麼被謀殺的。」對方以為男性靈魂沒聽清楚熱切解釋,「我是被毒殺,因為妻子跟別的男人跑了;他是人捅死的,因為欠錢的關係,啊還有他,他已經忘記自己怎麼死的了,但我還記得,他說自己是被人吊死的。」 

畢夏普能理解為何對方的前妻要毒死他,在這麼聒噪的人身邊,總有一天會被煩死。 

聒噪的靈魂又喋喋不休說了什麼,但畢夏普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立刻起身拉著即將離開的稻草人質問道:「你是不是帶錯地方了。」 

稻草人放下大斧露出難看的笑容,「所以我才問你有沒有家庭啊,因為你好像比我還不了解你自己。」 

嚴肅的靈魂臉色很難看,「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是如此聰明怎麼會不知道我的意思。我給了你機會,讓你可以選擇重新面對,但你卻依舊欺騙自己,所以我只好帶你來你應該待的地方。」 

也不知是不是在這墓園待太久了,稻草人的聲音沒有起伏冷冷冰冰就像是沒有生命的軀體。考爾比總會想眼前的稻草人或許比他更適合暗黑世界,包裹著善意的慘忍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我不是被謀殺,我是被人意外打死。」 

聽著亡者依舊編織謊言,稻草人毫不留情一手扯下,「不,畢夏普先生,其實你知道自己是被謀殺的,那些人要你死為的就是你身後的財富。」 

「哎呀呀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幹嘛說謊呢。」考爾比問。 

稻草人看著男性靈魂,但對方卻撇向另一邊。 

這是第二次機會,稻草人希望畢夏普能自己開口,但亡者卻沒有要開口的意思,緊閉的嘴巴像被針線縫起來一樣。 

「會選擇撒謊,是因為你不敢承認,承認自己是失敗的父親,承認謀殺自己的兇手就是有血緣關係的孩子。」 

話一脫口,畢夏普立刻叱責道:「我沒有孩子。」 

稻草人嘆了口氣,好似對男性靈魂感到失望:「但我手上的入住簿不是這樣寫的。你的死因後面有個附註,附註上寫著—被親生孩子毆打致死。畢夏普先生,你不該恨你的孩子,因為這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聽到這裡,畢夏普可笑的哈了聲:「難道是我教他偷竊賣毒的嗎!是我教他謀殺自己的父親取得家產嗎!我拚盡一生擁有事業成就,但我的孩子怎麼就是這個樣子!」 

「冷靜,先生。你太激動了,我只是想跟你聊天而已。」 

「但為什麼你要一而再再而三提他。」 

「因為你一直看不到他啊。」稻草人看著焦躁的靈魂,說的輕巧,「你的一生從未看見自己的兒子,直到生命的盡頭你還是看不到他,所以我想幫你一把。」 

嚴肅的靈魂神經質地攥著口袋裡的盒子,「你還要我看什麼,他就是那樣子,不會讀書只知道偷竊打架,長大後賣毒到處惹事,難道我看的還不夠明白嗎。」 

稻草人突然問道,「你拆開盒子了嗎?」 

「什麼?」 

「就是你帶下來的盒子,難道你不好奇裡面裝了什麼?」 

畢夏普奇怪但看著稻草人,想從他臉上讀出什麼卻只看到難看的蕪菁頭,過了半晌還是掏出口袋裡的盒子,盒子裡裝的是一顆很舊的陀螺。 

「這是你的嗎,畢夏普先生?」稻草人問。 

「不是。」男性靈魂一口否定。 

「還是這是你買給你孩子的玩具?」稻草人又問。 

「我才不會買這東西給他。」 

「但他一直吵著要買不是嗎,吵了很多次,又哭又鬧。因為每個同學手上都有一顆,沒有陀螺可以玩的他只能自己一個人玩。」稻草人的話引導著畢夏普的思緒回到生前,孩子還很小的時候。 

「家裡明明就已經很多玩具了,他總是不知足,買這個買那個只要學校流行什麼玩具就吵著要買。」 

「但孩子最後還是有了陀螺,他跟你說這是朋友借他玩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畢夏普忍不住大聲。 

「那個陀螺真的是跟朋友借的嗎?」一直沒說話的考爾比開口說道。 

平靜無波瀾的心頓時掀起了一絲波瀾,總是咄咄逼人的亡者眼中出現動搖,其實他曾懷疑過一件。 

「你應該有發現吧,發現錢包裡的錢少了。」稻草人盯著男性靈魂,冰冷的聲音將神經質的面孔敲碎了個縫,「先是幾個銅板然後是鈔票。你從不跟孩子溝通,只要你不喜歡的就反到底,吵到孩子哭了放棄了為止。但你有沒有想過,孩子想要的慾望並不會因為你的阻止而消失,他還是存在,甚至越來越強烈,就在他已經放棄跟你溝通的時候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錢包,那個錢包裡有好多錢,足夠他買好多陀螺。」說到這裡,稻草人停了下來,此刻的安靜幾乎快讓畢夏普窒息。 

「所以他就拿了錢包裡的錢去買陀螺,當你問的時候則說是朋友借的,而你也真的沒再問下去。小孩懂了可以用這種方式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後,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直到長大成人了,他還是用這樣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長大後想要的東西並不會因此便少,只會變的更多花的金額更大。」 

「你說謊!」亡者扯著自己的頭髮不願接受這些話。 

「畢夏普先生,從剛剛到現在你曾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嗎。」 

稻草人的問題讓亡者一愣,「從我帶你入住到現在你只聽你想聽,答你想答的,我們這樣稱不上溝通。我很遺憾畢夏普先生,就算到了生命的盡頭,你仍學不會溝通。經營事業需要交際互動,小孩的世界也是,當所有人都有就只有他沒有,自然而然他就成了落單的那一個,輾轉在社交裡你不會不懂被孤立的難受,或許在你眼中只是一個小小的陀螺,但那就是孩子的全部。但你從來不曾理解也不曾跟他談過,只會一昧否定要他遵循你的想法。 

畢夏普先生,是你教會了你的孩子說謊跟偷竊,讓自己走向這個結局。」 

稻草人話一說完,扛起斧頭直接轉身離開。 

考爾比看著被稻草人丟下的亡者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轉身離去。 

被殘忍撕開的傷口正流著血,或許在人世間傷口會癒合,但這裡不會,在這裡傷口會一直流血潰爛,直到忘記自我。 

「你很少用這麼兇的語氣對待入住房客。」考爾比跟了上去,「你今天怪怪的。」 

「你弄掉我的稻草了!」揮掉脖子上的手,稻草人煩躁的說「該死,我怎麼會這麼天真將守護者的工作交給你,畢夏普先生之後還有好幾個入住房客等著登記。」 

聞言,蝙蝠彎起唇角露出尖牙,原來今天稻草人的煩躁全是他惹的,可憐的畢夏普先生只是掃到了稻草人怒火的尾巴。 

「還有,你快把堆在我屋子裡的東西都搬走,我都要不能走路了。」 

「那是我特別買給你的,居然嫌棄。」 

「買這麼多幹嘛,我又不需要。」 

「唉呀呀就當作是滿足你的慾望吧。」 

作者語:
遲來的萬聖節系列,寫到這篇已經是第四篇了,還真的讓我變成年更系列
這個故事是從母親那裏聽來的,所以稍稍改編了一下放進來
當初聽到的時候覺得有點震撼,但想想又覺得好像情理之中
我們總用大人的眼睛看小孩的世界,不許這個不准那個,少了溝通的關係只剩下爭吵
等小孩長大了,有自己的能力,或許就再也不願意回來了
就像畢夏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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